这东西全国各地都有。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大概见过——水沟边、稻田埂上,一丛一丛的,大人会叮嘱“别碰,辣手”。
对,蓼草是辣的。
它的茎叶里含有蓼酸和挥发油,折断后散发出一种类似生姜的辛香气,但比生姜更冲。掐一片嫩叶放嘴里嚼,先是草本的清香,紧接着一阵辛辣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不猛烈,但有后劲。
古人很早就吃蓼了。《礼记》里记载,周代贵族祭祀时要用“蓼”——不是当菜吃,而是用它辛辣的汁液来去除肉类的腥气。《楚辞》里也有“蓼虫不知徙乎葵菜”的说法,意思是吃惯了蓼草的虫子,换到甜味的葵菜上反而活不了。
但真正把蓼当春菜吃的,是唐代以后的事。
春天水暖,蓼草刚从泥土里钻出嫩芽,茎秆还没木质化,汁水最足,辛辣味也最柔和。这时候掐下顶端的嫩梢,就是苏轼说的“蓼茸”。
怎么吃?最简单的是焯水凉拌。滚水里焯十几秒,捞出来过凉水,那股冲鼻的辣味被烫掉大半,只剩一层淡淡的辛香。拌上盐、醋、蒜末,淋一点芝麻油,吃起来脆生生的,微辣回甘。讲究一点的,可以切碎了和鸡蛋同炒,或者剁进肉馅里包饺子——蓼茸的辛香刚好解了肉的油腻。
在今天的贵州、湖南一些地方,人们仍然吃水蓼。贵州人用它做酸汤鱼的配料,湖南人拿它炒腊肉。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,这口带着野性的辛辣,苏轼在九百多年前就尝过了。
蒿笋:芦芽还是蒌蒿?
再说“蒿笋”。
这两个字比“蓼茸”更让人困惑。蒿是蒿草,笋是竹笋,蒿笋到底是什么?
比较通行的解释是:蒿笋就是蒌蒿的嫩茎。
蒌蒿,菊科植物,多年生草本。每年春天从宿根里抽出新茎,笔直的一根,筷子粗细,外皮青绿中带紫红,剥开来里面的嫩茎是淡绿色的,脆嫩多汁,嚼起来有一股类似茼蒿的清香——但又比茼蒿更雅致,带一点淡淡的药草气息。
蒌蒿在中国分布很广,从东北到江南,从四川到岭南,水边湿地都能见到。但真正把它吃出名堂的,是长江中下游地区。
江西人最懂蒌蒿。
每年二三月,鄱阳湖畔的蒌蒿开始抽茎。当地人挎着竹篮去湖边,专挑那些一拃长、还没长叶子的嫩茎,从根部掐断。回家剥掉外皮,切成寸段,和腊肉一起爆炒。腊肉的油脂裹住蒌蒿的断面,咸香渗透进去,蒌蒿的清香又被热油逼出来——两种味道在锅里一碰,整个厨房都是春天的气息。
这道菜叫“藜蒿炒腊肉”,是赣菜里春天最不能错过的一道。
不过,关于“蒿笋”还有一种说法——指的是芦苇的嫩芽,也就是“芦芽”。
芦苇春天发芽时,地下的根状茎会抽出笋状的嫩芽,外皮紫红,剥开后里面的芽芯洁白如玉,生吃脆甜,煮熟了绵软清香。长江流域的人管它叫“芦笋”或“芦芽”,也是春季难得的时鲜。
苏轼在另一首诗里写过“蒌蒿满地芦芽短,正是河豚欲上时”,可见他对这两种春菜都很熟悉。“蒿笋”到底是蒌蒿还是芦芽,古人没有定论,但无论哪一种,都是水边春天最早的馈赠。
“试春盘”是什么盘?
现在回过头看苏轼的这句词:“蓼茸蒿笋试春盘”。
“春盘”是什么?
这是古代立春时节的习俗。立春那天,人们把春天的时令蔬菜——韭菜、芸薹、萝卜、蒌蒿、春笋、蓼芽等等——切成细丝或小段,摆在盘子里,一家人围坐而食,叫做“咬春”。
盘子里装的,是整整一个春天。
唐代的春盘比较简单,就是生吃的蔬菜。《四时宝镜》里记载:“立春日,食芦菔(萝卜)、春饼、生菜,号春盘。”到了宋代,春盘变得讲究起来,蔬菜要先焯水或清炒,还要配上春饼、春卷,成了一道正式的宴席菜。
苏轼的“试春盘”,一个“试”字用得极妙。
试,不是正式吃,是尝个新鲜。早春的野菜刚刚冒头,数量不多,摘一把回来,焯一焯水,简单拌一拌——这不是大快朵颐,而是小心翼翼地和春天打个招呼:你来了啊,让我尝尝你今年的味道。
蓼茸的辛,蒿笋的清,一辛一清之间,是九百年前那个早春的全部滋味。
2026年,我们还能吃到苏轼的春盘吗?
有意思的是,苏轼吃过的这些野菜,今天不但没有消失,反而正在经历一场小小的复兴。
2026年春天,生鲜平台上架的春菜品种达到125种,其中荠菜、马兰头、蕨菜、藜蒿、水芹、蒲公英、花椒芽等“野性春菜”的销量增速远超普通蔬菜。香椿GMV同比增长384.99%,蕨菜增长142.76%,马兰头、蒌蒿的搜索量也大幅上升。
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对“野菜”感兴趣。他们可能叫不出这些野菜的名字,但愿意为了一把带着泥土的“春天的味道”买单。
蓼茸确实不太好找了。水蓼因为生长在水田边,容易被农药误伤,野生资源越来越少。但蒌蒿——也就是藜蒿——已经是规模种植的时令蔬菜,每年春天在全国各地的生鲜平台都能买到。芦芽在一些长江沿线的菜市场也能见到,只是名字变成了“芦苇笋”或“野茭白”。
如果你想复刻一份苏轼的“春盘”,做法并不复杂:
藜蒿(蒿笋)剥去外皮,切寸段。春笋切薄片。如果有条件找到野生的水芹或荠菜,也可以一并备好。烧一锅开水,先下春笋片焯两分钟,再下藜蒿段焯一分钟,捞出来过凉水。沥干后加盐、香醋、少许生抽、几滴芝麻油,拌匀即可。
如果想更接近宋代的吃法,可以用热水烫面,烙几张薄饼,把拌好的春菜卷起来吃——这就是“春饼卷春盘”,苏轼当年大概也是这样吃的。
咬一口,脆生生的藜蒿在齿间断裂,清香涌出来。春笋的甜和蓼茸的辛(如果找得到的话)交织在一起,像是在嘴里下了一场早春的雨。
这时候你大概会明白,苏轼为什么说“人间有味是清欢”。
不是浓油赤酱,不是山珍海味。就是春天刚到的时候,弯腰从田埂上掐一把野菜,烫熟了,拌一拌,就着一壶热茶吃下去。
九百年前的春天和九百后的春天,在这一口里,没有区别。
你今年春天吃到过什么野菜?是菜市场买的,还是自己去郊外挖的?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和春菜的故事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