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留在东莞的女人们,后来怎样了?

那些留在东莞的女人们,后来怎样了?

「东莞扫黄,30万名小姐要回家找老实人接盘啦。」

类似这样的调侃,在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,煞有介事。

街坊邻居在聊天时,如果说起谁家的女儿在东莞工作,一定会有人突然皱起眉头:

「我听说女孩子在那边都是做那个……」

在相亲时,如果女方说之前在东莞工作,男方一定找借口溜之大吉。

有很多人,在没有「东」字的情况下根本就不认识「莞」,却将在东莞工作的女孩都视为小姐。

他们以为在东莞连年扫黄之后,年轻女孩都已经离开了。

但其实,仍然有数百万年轻女孩,选择留在了东莞。

因为,相比于「性都」这种充满偏见的的标签,东莞有一个更加名副其实的身份:

世界工厂。

没有人清楚整个东莞到底有多少家工厂。

有些工厂很大。

一个厂区就有几万名工人,配备员工宿舍、休闲活动区域、食堂。

有些工厂更像是小作坊。

隐藏在街头巷尾不起眼的破旧房子里,不过三五个人和两台近似古董的机器。

这是真正的不夜城。

任何一个时间点,都有上百万工人在流水线上,重复着枯燥的劳动。

厂房里只有机器轰鸣的声音,工人们疲倦得一句话也不想说。

如果从东莞上空往下看,就会发现整座城市星罗棋布的工厂里,工人们排列整齐、动作统一、面无表情,就像是另一种机器。

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他们中的大部分,都是女工。

在很多工厂,男女比例达到了1:7。

她们看起来都很年轻,有一些稚嫩得还像个孩子。

电子厂、注塑厂、制鞋厂、纺织厂、数码产品代工厂……

这些劳动密集型企业,通常对产品工艺要求较高,需要工人足够耐心和仔细。

同时,女工的工作稳定性较男工要高出不少。

因此,女工更有「竞争力」。

但,还有一些别的原因。

在很多工厂的门前,都可以看到招女工的广告牌,要求通常很简单:

年龄达到16岁即可。

16岁,是法律规定的最低工作年龄,也是刚完成义务教育的年龄。

我上高一的时候,班上有个成绩挺好的女生,印象中是个很开朗的人,爱笑。

开学之后没多久,突然传出了她要退学的消息。

说是她家里人不让她继续学习,安排她去打工赚钱养家。

同学们以为是学费不够,试图为她组织捐款。

还没来得及,她就已经被家长带走了。

后来才知道,她并不是因为上不起学才退学的。

班主任和她的家长沟通过,也是毫无办法。

「都已经按照国家要求给她读了九年书,还要怎么样?」

「我们一个村的几个女娃,前几年就去广东打工,现在家里都盖新房子了。」

十几年过去,我早已经不记得她的长相和名字。

只记得她离开之前,学校正好在开运动会。

我从喧嚣的操场回到教室,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,头埋在课桌上,隐隐啜泣。

那天天色很暗,云层厚重低垂,像坚硬而冰冷的命运压在头顶,令人窒息。

那个女同学,当时应该也是16岁。

无数像她一样的女孩子,被重男轻女的家长从学校带走,送进机器轰鸣的工厂,成为流水线上的螺丝钉。

她们将被沉重的工作长久地消磨,梦想和未来被一次次捶打,变成车间里引人落泪的尘埃。

她们原本应该拥有更精彩的人生。

她们的故乡一片贫瘠,教育及其他一切资源都十分匮乏。

入城打工对她们来说,已经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好机会。

从山村来到城市,她们有了一个统一的称谓:

外来务工人员。

她们需要找到一个房租足够便宜的地方落脚,办理暂住证,进入工厂。

不同的工厂,待遇也有差别。

东莞女工们衡量一个厂的好坏,通常看它的规模就可以。

在网络上被频频讨伐的富士康等数码产品代工厂,在女工们看来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:

底薪和加班工资要高一些,有员工宿舍和食堂,交社保。

但大多数女工并没有机会进入这样的工厂。

因为竞争激烈,代工厂对招工的条件也在逐渐提高,而多数女工并没有足够的学历或技能。

在一般的工厂里,普通工人的底薪通常在1500到3000元之间。

而月薪超过3000元的女工只占总数的11.5%。

想要更多的收入,就需要靠加班来实现。

我们在网上声讨工厂让工人加班的现象时,与「何不食肉糜」的晋惠帝并没有什么差别。

「方便面是垃圾食品,吃多了对孩子不好。」

「不经常吃,也就孩子过生日的时候才吃。」

工厂的升职空间很小。

她们需要在一个岗位上工作好几年,才有机会成为小组长。

如果运气或能力特别好,才勉强能够做到基层管理员工。

而一些年龄较大的女工,连正规的工厂都进不去,只能在小工厂里讨生活。

这家做透明手机壳的小厂,在佛山市禅城区一片等待拆迁的旧巷里,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的历史,和周围的民居差不多。

所谓的厂房里,陈列着几台注塑机器,开料师傅将颗粒状的原料投入放料口。

几个工人熟练地将成型的手机壳从模具上取下,用剪刀将接口处修剪平滑,整齐堆放。

磨具和刚成型的手机壳,温度都很高,塑料本身也有毒性。

因此工人们的手上满是烫伤,然后化脓,一个月之后再结疤。

我母亲当时就在这个小厂房里工作。

我尝试了几次,都没办法顺利地把手机壳从模具上取下来。

如果不能及时取走成品,不仅会导致接下来的产品变成废品,还有伤到手指的可能。

做这样一个手机壳,计件工资只有几厘钱。

每人每小时能做大约一百个,算上每小时三四块钱的底薪。

一个月下来,手脚利索的熟练工才能有一千多块钱的收入。

而像这样的小厂,在一百公里之外的东莞,比比皆是。

工作的辛苦和压抑,使得年轻女工们格外需要情感上的支撑。

但她们的生活圈子太小,多数时间都在宿舍、食堂、工厂围成的区域内活动,难得有假期。

三班倒的工作制度,更让她们长期处于日夜颠倒的状态,难以接触到更多的人。

她们容易接触到的异性,只有厂里的男工人。

东莞制造业工人男女比例严重失调,女工通常是男工数量的3倍以上。

在这种环境下,平均年龄在20岁左右的女工,本身阅历不足,情感经验少,往往过于单纯和幼稚,导致「一夫多妻」的现象蔓延。

一些工厂里,男工无聊时会相互比较女朋友数量,数量少的还会被嘲笑。

而女工为了留住男友,通常只能加倍对他好,把工作所得用来养男友。

「女权」大V们总在网上高呼「男友不给你买×××就是不爱你」,却从不会正眼看看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女性。

他们长期处于压抑、疲劳的状态中,难免会出现许多问题。

抑郁症是普遍现象,严重的会自残、自杀。

女工们大多早婚早育,她们的问题总是绕不开家庭关系中的诸多矛盾。

她们中的很多人,在原生家庭中没有获得过应有的关爱,在新生家庭中也难以融入。

条件较好的工厂,安排了驻厂心理咨询师去调解工人的消极情绪,但效果并不理想。

整个东莞有超过600万入城打工人员,却只有不到10个驻厂心理咨询师。

一方面能力和人手都十分有限,一方面工人不愿意倾诉。

或者刚倾诉了一次,还没等咨询师想出办法来,她们就已经辞工,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。

但他们不知道,东莞作为世界工厂,800多万人口中,有600多万外来务工人员挤在一个又一个工厂里。

在生产线上重复着枯燥又繁重的工作,其中大部分是女工。

用汗水赚来微薄的收入,在工作时面临无望和孤独,回到故乡时还要面对亲朋邻居的指指点点。

她们很多出身自重男轻女的家庭,没有接受过良好的教育,没有学到有竞争力的技能。

她们难以改变自身的处境。

最高峰的时候,东莞曾有超过1300万人口。

比当时的广州还要多出300万。

受近年工厂内迁和经济危机的影响,东莞如今有大约还有830万人口。

较早进入东莞工作的女工,如今已经年逾50,身体机能严重下降。

我看过一篇报道,一位女工在东莞工作了30年,今年被工厂裁员了。

她也没有掌握技术,社保只交过5年,将来也领不到养老金。

她走在工作了三十年的陌生城市,既没有故乡,也没有他乡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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